602 零度的偏离

什么是语言的零度？

修辞的零度是词典规范，也可以理解成客观上正确的认识，或者是人的主体的修辞感觉。 零度的偏离就是，虽然客观上不一定正确或准确、但能激发其他效果（审美、宣传、道德政治等等）的认识。

所谓修辞，对零度的偏移。什么是零度，词典规范。有趣的人生也是一样，对规范的偏移，且找到了自己的生动，创造了自己的感觉。因此，修辞作为人生意义。
——阳志平《认知写作学》

什么是默说

定义：语言中间的沉默或中断
传统修辞学误区：默说是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涌上而被迫的话语中断。
佐藤正解：所谓默说，也就是沉默不语，但正是这种沉默不语，倒是说出了某种意思，类似于「此时无声胜有声」、「尽在不言中」 。然而，既是「默」，就不能是「说」，我们说「默默无言」、「默默无语」，但在汉语和日语中都没有「默说」这种说法，这是佐藤自己生造出来的一个日语词。佐藤的意思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说」的形式，因此并不是「意在言外」的，而是「意在言中」。因此这种说法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是在语言中间的沉默（停顿、中断）。

在佐藤看来，默说是一种向读者的想象力发出的挑战，一种积极主动的提问。 作为修辞格，它是一种最本源、最深刻的修辞感觉的原点，是修辞感觉的一种「极端的形式」，相当于传统修辞学中的「零度」。 这个零度，不是现成的由逻辑规定好了的零度，也不是依照每次修辞语境的变化而随波逐流的零度，而是自发地激活读者的想象力，邀约他们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回答问题。

例子1

叶藏远远地俯视打哈欠，脚底下就是三十丈深的断崖，江之岛在正下方，小小的隐约可见。在浓浓的晨雾深处，海水上下起伏的波动着。 然后，不，就是仅此而已。 ——太宰治《小丑之花》

例子2

我递过烟，又遂过了火柴。老人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熟练地挡住风点着了火。将烟和火柴揣在里兜里。
“这里有一条好船”老人仿佛是对着两百米远的一棵古老的松树说话一样，大声孔叫着,“一条好船，价钱又便宜，你买吗?”
我刚一回答，老人似乎早就估计到了我的回答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将正吸着的烟在地上掐灭，把剩下的一截夹在耳朵上，然后用手擤鼻涕。
“你”，老人走动一会儿之后，用平常的声音问道，“到这里做什么来了?”
我考虑一下之后回答了他。
“是嘛”，老人接着头，接着他又大声喊道，“我真不理解你们这些人，有职业吗?”

两个人的对话却只有老人一方面的台词。佐藤信夫如是解读这段话：

“我”即使在那个城市定居，但毕竟是作家，也只能是“外来者”，这个“我”终归是一个解说者，而不能成为地道的剧中人。可以认为，“我”只是相当于故事的一个画框，而非人物，因此不是发言者。但是，我们在对解说者一直写着（一直没有写出来）的这些默说部分作各种想象的同时对它加以解读的这样一种工作，是读者小小的然而却是实在的乐趣之一。

默说与留白

默说不等于留白。

•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几句故事词是留白，DRM范式的应用，名词的叠加。是“意在言外”，而默说是“意在言中”。 对比之前关于默说的举例，默说与留白有点类似于小说写作中的「视角」问题，对话中的「我」明明应该是身在场景中的，可是默默无语营造除了一种疏离感，换句话说，默说不是为了表现什么，它自己的存在就是这样的、真实的疏离感的体现，正如佐藤信夫所言，「我」知识故事中的一个画框。而诗歌中大量的「留白」里，「我」的视角也就是诗人的视角一直在场景之外的。

四中默说技巧

阳老师总结了四种默说的时空变形方式，每种方式对应不同的应用场景，各位可因地制宜，制造属于自己的新型感觉。

我不在，你在

他不愿阿飞再想这件事，忽然抬头笑道：你看，这棵树上的梅花已开了。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你可知道已开了多少朵？
阿飞道：十七朵。
李寻欢的心沉落了下去，笑容也冻结。
因为他数过梅花。他了解一个人在数梅花时，那是多么寂寞。
——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

• 最小故事的四个要素：时间、地点、行动、行动者
• 这个故事可以当做一个“小故事”来理解。此处的时间节点有两个。
  • 这时：阿飞和李寻欢的对话
  • 那时：李寻欢不在，阿飞独自数梅花
  • 在“那时”这个场景下，“我”不在，“你”在
  • 回到“这时”，李寻欢默不作声。像电影的镜头切换一样，从李寻欢的沉默里凸显了“那时”阿飞的孤单寂寞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在，你不在

是你吧？但你沉默无言。
那知道，沉默过后竟挂线。
凭呼吸，明白你在，明白你在：听筒那边。
但往日，共你情话绵绵，
每一晚，千遍万遍。
——卢国沾歌词《沉默》

在歌词中很常见。其实在生活中也很常见。“我在，你不在”的句法适合表现自言自语，孤单寂寞的感觉。
其实反过来理解也可以，之所以产生“孤单寂寞”的感觉，恰恰是因为“我在，你不在”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LANA DEL REY LYRICS "Young And Beautiful"

这首歌词里也是同样的写法。“我”不停地追问，“你”却不在。只有“我”不停地在告诉自己“I know you will”，这样的重复由于“你不在”反而更显得绝望。

我不在，你不在

“天涯远不远？”
“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明月在哪里？”
“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
“刀呢？”
“刀就在他手里！”
“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仿佛是空的！”
“空的？”
“空空蒙蒙，缥缈虚幻，仿佛根本不存在，又仿佛到处都在。”
“可是他的刀看来并不快。”
“是的。”
“不快的刀，怎么能无敌于天下？”
“因为他的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极限！”
——古龙《天涯明月刀》 　　

这是一种非常优雅的写法。
一个一般的联合注意场景是“我”和“你”在一起（即“这里”），去谈论“那里”。但是古龙的这段话中，“那里”悠悠地飘过来，“这里”，也就是联合注意中的，“我”和“你”究竟是谁，并不重要。 不仅是“那里”我不在，你不在；“这里”本该出现的我和你，也都被省去了。于是就出现了一种空旷辽阔的感觉。“我不在，你不在”适合用在开头，给读者留下好“印象”（比如此处的天涯、明月、刀）

你看那风起玉尘砂，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用这种方式可以写家乡、写童年、写回忆。遥远却美好的事物都可以这么写，而且由于其共通性，不会消耗读者的认知资源。

例子1
“山的那边有什么”
“有家，有回忆，有童年”
“那里的风景如何”
“那里的风景是含着笑的”
“跨过山还能回去吗？”
“不能了”
“为什么”
“每条路都是往前的，没有路可以延伸回过去”

例子2 （与叶嘉莹《人间词话七讲》中类似）
“心可以走路吗？”
“当然不行。脚能走路，心怎么可以”
“你和亲人相隔多远”
“很多山，一片海”
“你会想念吗？”
“当然会”
“那你的心已经走回他们身边了啊”

自我评价：能想到的题材只有乡愁什么的，真是“小城情结”……可以试着拓宽一些思路。过去好写，未来才难写。

我在，你在

振保把手伸到她的丝绒大衣底下面去搂着她，隔着酸凉的水钻。银脆的绢花，许许多多玲珑累赘的东西，她的年轻的身子仿佛从衣服里蹦了出来。振保吻她，她眼泪流了一脸，是他哭了还是她哭了，两人都不分明。 车窗外，还是那不着边际的轻风湿雾，虚飘飘叫人浑身气力没处用，只有用在拥抱上。玫瑰紧紧吊在他颈项上，老是觉得不对劲，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不知道怎样贴得更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 振保心里也乱了主意。他做梦也没想到玫瑰爱他到这程度。他要怎样就怎样，可是.....这是绝对不行的。玫瑰到底是个正经人。这种事不是他做的。

玫瑰的身上从衣服里蹦出来，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在这个联合注意的场景中，没有出现一句对话。写作新手可能会写玫瑰如何说，振保如何拒绝。但张爱玲只用了依据"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这个场景到此戛然而止。
“我在，你在”的难点在于，怎样把本应是直白的对话内容省去，换用其他的修辞手法，表达出人物想表达的内容。

但是这种写法会不会消耗认知负荷比较重呢？用不好可能弄巧成拙，很难找到合适的代替“对话”的修辞手法。

永恒的离愁

空间感大于时间感，空间隐喻是构成人类具身认知的一部分。这是不是也决定了人对于距离非常敏感？所以在现代通讯日益发达的今天，离愁依然是一个永恒的主题。
所谓离别，仔细想想不过是“我不在，你在”“我在，你不在”，甚至“我不在，你不在”。

我不在，你在

•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我不在，你在”的写法其实已经暗中包含了“你心换我心”的过程，所以读来分外动人。

我在，你不在

表现离愁的诗大都是“我在，你不在”的场景。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不在，你不在

暂时没有想好例子

我在，你在

•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古诗词中大都应用了DRM范式和“大脑喜欢模式”，所以读起来画面感很强，情感共鸣也很强。这几句诗词不知是否可以理解为默说？

Changelog

• 160425 不太理解“默说”与“留白”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