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诗、物、景划出了一块空间，
往昔通过这块空间又回到了我们身边。——宇文所安《追忆》

古人最讲究含蓄蕴藉，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文学评论里告诉我们“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告诉我们用什么样的意象表达什么样的意境。读的越多，脑袋里的知识越满，越觉得恍惚。像握不住的指间风。我疑惑为什么抽象的感情在诗人笔下变得可触可感？为什么诗人只要寥寥数字，就可以让我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共鸣？为什么时隔千年时隔中蕴含的感情还能够把我心中的郁结体贴出来？
阳老给了我一个很棒的答案，这个答案抽象程度很高所以普适性极强。因为啊，诗人善于使用时空变换；也因为啊，我们的大脑擅长脑补，而且词汇和语言作为模因可以诱发错觉。纵然有千年的距离，我们和诗人的“脑补”与“错觉”基本相同的。于是，诗人不必着墨用力，就可以营造氛围。感谢错觉，诗歌中的物、景划出一块空间，让诗人的感情又走进我们的心里。

楚天千里清秋

（逆向时空，空间模式举例）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辛弃疾《水龙吟》

• 天，千里是空间概念，秋是时间概念
• 水随天去是空间，秋是时间
• 秋“千里”，秋“无际”，妙哉！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李清照《渔家傲》

• “星河欲转千帆舞”“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银河在旋转，大鹏载着我去往蓬莱三仙岛。易安用的也是对空间模式的逆向思考呢。词人有把天地揽于胸的气魄，天地小了，文气也磅礴起来。
• 这么分析起来与“我必须徒步穿越太阳系”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 又是一个脑洞：所以我们总说的其实磅礴，音调豪迈，是不是也是“时空法则”中的一种？——天地的尺寸变得无限小？
• 由此来看太白可以这样分析的诗作太多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我们从前说的“仙气”过于含糊不清。太白也是用了时空变形，把“天地”放到无限小的尺寸，再来写诗
• 现在还只是停留在“分析”的阶段，具体词人的笔下天地如何小，还是得慢慢体会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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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大脑擅长脑补举例）

善鼓琴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忍聆。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省试湘灵鼓瑟》

着重看后两句。流水曲折，北风蜿蜒，乐曲绕梁，山峰绵延。 钱起写湘灵鼓瑟的袅袅乐音，声音抽象难以描摹，寻常人写乐音也只有“余音绕梁”四字。钱起怎么写出了乐音的曲折动听呢？ 他借“水”“风”“江”“峰”具象的、视觉上的曲折来写乐曲，所以声音也不再抽象。
另外前一句“白芷动芳馨”，明明是写音乐，却让读诗人同时又动用了嗅觉，也很棒。

李义山《夕阳楼》也表达过类似的句子：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层楼更上楼。

钱起用流水江峰，义山用“花明柳暗”“上进层楼”，都表达了曲折、波折。

再举一例，周邦彦《苏幕遮》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静安先生说此二句“真能得荷之神理者”（《人间词话》）。从今天学到的知识我试着粗浅地分析一下，“水面”“清”“圆”“风”都很容易让人产生已经看到荷花的错觉，词人再轻轻点出“一一风荷举”就非常自然。
（当然这个分析还很不够，以我现在的段位是远远写不出来这样的句子的TAT）

小专题 如何写安静

原稿：秋雨过后咖啡馆窗外的落叶也掉落了不少。他的桌子上烛火在自顾自地跳荡，他拿起咖啡勺小心的搅拌，可还是碰到杯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白：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想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 “尽”“孤”“闲”“只”
• 刻意练习：他独自坐在咖啡馆里，人群散尽后，只留下咖啡悠闲的香气。

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 “独”“弹琴”“深林”“明月”
• 刻意练习：咖啡馆的钢琴弹奏出月光的声音，温柔地洒在角落里。

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 “空”“雨”“秋”“明月”“松”“清泉”
• 刻意练习：他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雨点一滴一滴地敲在落叶上。

常建：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 “清晨”“古”“曲径通幽”“禅房”
• 刻意练习：这件咖啡馆应该是间古旧的咖啡馆，掩映在梧桐树下。

试着串起来：梧桐树掩映着古旧的咖啡馆，人群散尽后，咖啡悠闲的香气还袅袅不肯离去，陪着他在留在馆里。他一边看着窗外雨点一滴一滴地敲在落叶上，一边听着CD机里传出钢琴声，像是月光清澈的声音，温柔地洒在每个角落。（感觉衔接的不是很好，记得要改呐）

“不完整”的诗意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间又逢君。——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宇文所安先生在他的著作《追忆》的前言着重讲了这首诗。他说：

这首诗向我们展示了它周围历史的世界，呼唤它的读者从简洁的行文里去寻找形成它的完整的情景。无论是诗所表现的诗人记忆的情景，还是这首作为诗人以及他那个时代的纪念物的诗，都是不完整的。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古诗词中“不完整”的力量：这明明是一首讲述“相逢”的诗，它没有一个字讲遗落，讲失去。可我读出的，却全是失落了的过去。我今天才体会到让这“不完整”有意义的，正是我们“自动脑补”的能力。而宇文所安先生做的，就是用极其优美的笔触帮我理解怎么把诗里没有写到的，而我确确实实感受到的怅惘，连接起来：

这是一首描述相逢的诗，他追忆的是很久以前的某一时刻，要让对方想起这个时刻，所以只需轻轻提点一下就好，因此，诗人在这里只需要提到“岐王宅”就够了。 （p5）
“又” 这是孤立的一次相逢，由于失去了以往那种经常相逢的机会而变得珍贵难得。孤立的一次相逢以长期的分离为背景，既有往日的分离，也有可以预见得到的未来的分离。没有付诸文字的东西能够给体会出这层诗意的读者留下深层影响(p7)

这是一次非常特别的“又逢君”，同往常的都不一样。诗人把它说成普通的重复，有一半是为了装样子，装作他想要掩饰他由这次相逢而感受到的重量。他通过无言而喊出想说又没有说的话（p8）
他挥手指向我们眼前的美丽景色。尽管迷人的景色令人分心旁骛，它还是叫人忘不了，这是同末日、凋零和消逝相呼应的、与它们有关的形象。（p7）

宇文所安先生这样描述不完整所传达的诗意：

诗意在于这样一种途径，通过这条途径，语词把想象力的运动引导向前，也是在这条途径上，语词由于物理跟随想象力完成它们的运动，因而败退下来。这些特定的语词使失落的痛苦凝聚成形，可是又做出想要遮盖它们的模样。这些词语犹如一层轻纱而徒有遮盖的形式。实际上，它们反而更增强了它们掩盖之下的东西的诱惑力。（p6）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古诗词有那么强的生命力。今天找到了一个不知道对错的答案。因为我们和古人的感情是一样的，我们的大脑“擅长脑补”的“错觉”也是一样的，所以诗人的感情可以超越文字的表面含义传递到我们的心里。
我想这会不会也是一种读诗的新方法呢？当我读到诗歌中的景致的时候，想象一下自己在此情景中，会看到什么想象到什么，并用这脑补到的想象的，来对自己真正看到的作为补充，使它立体起来；当我读到诗歌中的情歌的时候，想象一下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实体的“替代”来表现自己的感情，甚至怎样的感情表达，需要我“通过无言而喊出”？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作品慢慢“锤炼”出诗意，晓静同学，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Changelog
20160401 明知学习时匆忙把新知识划入自己原来的体系里是大忌，还是没忍住用新知识重新理解一下原来读过的诗篇，仔细品味几番倒是读出了从前不曾体会过的美感。这篇笔记想得有些多了，如果有离题太远的地方请阳老和同学们指正，不要拍我……

20160402 补充基础知识
1.DRM范式表

2.逆向利用时空的模式识别举例

从前的事凝成了化石，把她们冻结在里面。九莉可以觉得那灰白色大石头的筋脉，闻得见它粉笔灰的气息。——张爱玲《小团圆》